老陈的旅行习惯是退休那年养成的。第一站去了西安,在城墙根下听人吼秦腔,吼得他眼眶发热。后来每年春秋两季各出去一趟,不跟团,就坐绿皮火车,慢悠悠地晃。他有个蓝皮笔记本,每到一个地方就盖个邮戳,旁边记两笔:洛阳的牡丹开得正好,扬州富春茶社的包子皮薄。本子快用完了,邮戳从北到南排下来,像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。
其实旅游这事,老陈觉得最要紧的是走出熟悉的那几条街。在家门口,你是爷爷,是退休职工,是菜市场里挑土豆的老头。可一坐上火车,这些身份就暂时搁在站台上了。去年在景德镇,他跟一个画瓷的年轻人聊了一下午,人家管他叫“老师”,问他从哪儿来。他说了个小城名字,对方没听过,他就比划着讲,讲着讲着发现,自己住了一辈子的地方,原来也有不少可说的。
儿媳妇出院那天,老陈把蓝皮本子收进了抽屉。他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是去年秋天在婺源记的:晒秋的辣椒红得扎眼,村口有棵香樟树,树底下卖汽水的老太太说这树比她爷爷还老。他合上本子,听见婴儿房里传来细细的哭声。那声音像什么?像火车进站时远远的汽笛。他笑了笑,去厨房给儿媳妇炖鲫鱼汤,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响,像慢车在铁轨上晃荡。
满月酒办完第二天,老陈去火车站买了张票。这回不去远处,就去邻省那个他念叨了好几年却总路过没下车的小城。儿子说他刚当爷爷就往外跑,他说就两天,看看就回。其实他心里盘算好了,等孙子大一点,能坐稳了,就带他去看海。自己第一次看见海是五十八岁,在青岛,浪打过来的时候他往后躲,鞋还是湿了。那感觉他记到现在。
小城比想象中安静。老陈在街上走,看见邮局就进去盖了个戳,日期旁边他写了两个字:新程。写完自己觉得有点怪,又划掉了。晚上住在一家小旅馆,窗外有条河,河对岸有人在唱歌,听不清唱什么。他躺在床上翻手机,儿子发来孙子的照片,小东西正打哈欠。他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,然后关灯,听着河水声想,明天去逛逛早市,买点当地的点心带回去。










